又上括苍山(下)
次日凌晨,为了去米筛浪顶峰看括苍日出,四点五十我便搭上同事的顺风车到达山顶。公路左侧已停满一辆辆车,来的人真不少,可是出奇的安静。也许是因为刚刚破梦而出,也许是微凉的凌晨,大家只是安静地守侯着,就象守侯一个罂儿。
天已经蒙蒙亮了。微微有些厚的云层一点一点散开去,灰白的云慢慢绣上一丝丝薄薄的彩线。顺着柔和的山脊立着一架架错落有致的风车,华东唯一的高山风力发电场就在这里。它们的样子随着轻雾慢慢消散而逐渐明了。由于距离和高度,此时的风车已不再令人感到畏惧,更象是一位位谦谦白衣君子,安详地把自己插进土地。连在一起则是个很醒目的整体。
我先是立在西侧一小快高起的平地上,那儿已架起好几个三角架,正对着太阳即将升起的方向。之下是还在沉睡的层层梯田和山坡 。如果我的身体象指南针一样往右移九十度就可以遇上整片的白云和山峦,再移九十度就撞上风车了。
远远望见西北角那块开阔的场地竖着一座雄伟的碑,越来越多的人朝那个方向走去,我也趋之若鹜。到了那儿才知道,立着的是新千年曙光碑。
这里是观日出的绝好位置。四周寂静,一切都笼罩在或深或浅的神秘微光中。天空仿佛被裁成泾渭分明的两段,一段是云雾弥漫的鸭蛋青,一段是慢慢四溢的橘黄色。太阳一点点地从青灰色的云层往上钻,刚开头只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儿,慢慢露出小脑袋儿,渐渐一半探出了云层,顷刻一跃而上。挂在微蓝天际的初阳,此刻如璞玉如蛋青,如一切温柔润泽有生命力的事物。想想也奇怪,已经度过了多少个清晨,却只在今夕才算是真正看了一回日出。
它让我看到了很多,未来、远方、那失而复得的日子、欲说还休的梦想……。它是如此的清澈高远、如此的新鲜柔嫩,让你不忍心吵闹或灰心。心里顿时涌起瞬间纯净的虔诚。许多时候人们疲惫于生活,也许并不是因为重大的磨难,而只是因为细碎的幻灭。望着它,我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感觉自己是个拥有崭新一切的幸福的人。
那两段颜色逐渐中和,形成惊艳的云锦。邻近的云朵由于它的光芒,也染上了粉红、绯红、橘红、橘黄……,它们随时变幻随意组合,自由而美丽。望着这一切,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动和微微的惆怅,害怕这一切消失得太快。
作家沈从文在给妻子的书信中曾提到对那条孕育他生命和智慧河流的感情。凝望那水,他说,“我觉得惆怅得很,我总像看得太深太远,对于我自己便成为受难者了,这时节我软弱得很,因为我爱了世界,爱了人类。”是的,此时我也因天地中这无言的大美而盛满温暖、软弱的爱意。
往下走,来到前方的一块草坪。初阳已把南边的云镶成浓淡不一的粉红边,云下飘渺柔和的曲线是薄雾中的山峦,它们好象还没怎么苏醒,显得温柔慵懒。晨曦是这样的静谧渺远,仿佛一个遥远的、可望而不可及的梦或梦中之人。
盘山公路则象白练,斗折蛇行,穿山越岭。排列有序的风车高低起伏,有的在光亮中,有的在幽暗中,与我一样。我的头在光亮中,我的脚在幽暗中。在原地停顿了几分种后,我拔出幽暗中的脚,行走在光影中。
大约五点三刻,人们纷纷散去。同来的同事也招呼我回旅舍,我却不愿回去。难得这样的清晨、这样的日出。作家福楼拜曾在上上个世纪巴黎乡下的某栋木屋,很惬意地“按时看日出”,我呢,看日出要天作人合,难度好高。所以,我打算继续享用这无边的寂静、无边的清柔。谁料到,竟看到了一个人的云海。
慢慢从山顶踱下去,发现左手边的平地扎着一个又一个的帐篷,这里可能会有风景,心想。于是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竟然遇见从山谷徐徐涌上的云雾。山谷开始变得恍兮忽兮,我开始变得“飘飘乎,如遗世独立”。行到路穷,坐看云起,竟然无心遇上,真是欢喜。坐在棱角分明的石头上,对着一丘烟云,不想起身了。白云出山谷,冉冉而上,在山谷遇合消散、消散遇合,如白驹过隙、飞鸿踏雪。墨青的山谷岿然不动,任云雾缭绕、飘舞。如此尘外仙境,岂可独享?我脑子里开始掠过几个老朋友的模样,只是她们都在他乡。想起阿玲还在旅舍,给她打了个电话,没人接。看来,只有我有这份机缘。晋人陶弘景说,“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果真。
整座山似乎只有我一人,整个我似乎只有这座山。所有的繁华和绮丽纷纷落尽,只剩下青山白云。“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此时此刻,我与它们相互包涵、吞吐、融化,约略感到了中国古人所崇尚的“天人合一”之境。很早以前就陶醉于古典诗词所描绘的“半坞白云读不尽,一潭明月钓无痕”之空灵澄澈之镜,想不到得以亲眼目睹。白云在我的眼前飘飘荡荡、浮浮沉沉,山谷和山峦发生着微妙的变化。“款款而行”的白云,“有如来自远方而不存到到达希望的人”。我呢,有如来自远方不存到达希望的凝固的云。
一个人坐看云起云落,很容易有出尘之思。从尘埃中脱身,被青山白云包围,是一件很幸福的事。这个时候如果你刚好经过这里,我一定会请你看云。那些眠云卧霞的隐者,并非无所爱,只是觉得爱自然心灵更完整些。好象坐了很久,该走了。忽然发现另外一个山头也有一个人独自看云。
杜鹃成群结队地灿烂在原野,尤其是在晴朗天空的映衬下,更显明艳。云雾从后面涌上来,结成朵状,慢慢移动,我又不想下山了。手机铃声响,伙伴们招呼我下去。
自驾车的一拨人,已经先下山。我们也紧随其后到山下樱桃园摘樱桃去。车沿盘山公路走,往窗外一望,山峰犹如云雾中的孤岛,让人有腾云驾雾之感。望前看,挺挺秀竹又迎面扑上。车子急驶而去,括苍山留在身后了。
《平沙落雁》